我很喜欢项平这个名字。
大约是因为她吧。
偏偏我有个朋友叫向平。
所以理所当然地对着项平对号入座。
不巧他看了我一篇文章，里面项平是个有点让他纠结的配角。于是很抱歉，他不满了。
所以想贴出我写的另一个项平，安慰他。
发于花火B11期，其实原名不叫《让我们一起返老还童》。我取的名是《一个少女的理想一生》。我喜欢我的名字，认为更大气些。但是《让》似乎确实要贴近些。
很多读者喜欢《让》这篇文，说让他们有感触。
哈哈。事实就是那样，我就是盯着这个目标写的。
因为意中，实在太像我们每一个人。
连我自己也不例外。
需要项平英雄式的拯救。
一个少女的理想一生
文/戴帽子的鱼
1
19岁那年的生日晚会，因初入大学，真正一起疯的朋友都早不在身边，赵意中只与同寝室的3个女生一起简单庆祝了。
狄明威在宿舍楼下，紧张地拉奏小提琴，吸引了宿舍楼从一楼到七楼所有的女生靠着阳台好奇地观赏。
意中穿了拖鞋，急急跑下去，看着狄明威微微窘红的少年脸，笑道：“像个呆子。”狄明威的手一颤，《梁祝》断在弦上，安静得有些暧昧。他局促着，像面对着大人不知如何讨要一件昂贵的礼物一样：“意中。生日快乐。”
“嗯。”
“今天，很漂亮嘛。”
“嗯。”棉布白裙。长发随意披散。只是脚上一双小熊拖鞋，别扭地可爱着。
“拉的曲子，不会不喜欢吧？”
“我不敢和世界人民的品味作对。”
“呵呵。生日礼物。”他藏在袖口里的一朵玫瑰已经凋零了。拿出来的时候，他胡乱塞过去，似乎更见窘迫。“你宿舍的人还等着吧。快上去。”他推着单车，欲逃又欲停，只是抬起一双漆黑的眸子，死死又尴尬地盯着赵意中。
良久的沉默后，意中先说：“明威。就这些么？你想说的话？”
“对。没什么了。”像被针扎了一样，青蛙这才想起要跳一跳。狄明威慌乱得赶紧上了单车，消失在夜幕里。
意中把自己扔到床上，懒懒得动不了。同宿舍的A女游过来，吃吃笑着。“怎么样，该告白了吧？”
是呀。该告白了。他和她凑巧进了同一个天文社团，别人结伴而进，不巧他是孤身一人，不巧她亦孤身一人，次次安排搭档的时候都是她与他像是揉面团一样被揉在一起。略去图书馆N次莫名其妙的相遇，略去他是她军训时思家大哭时偶然的肩膀，再略去种种。
任何人都在等着他说：意中，我喜欢你。狄明威太不适合隐藏，太不适合去玩一场游戏，他像玻璃做的透明人，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可是他不敢说，总在最关键的时刻落荒而逃。
A女嘟嘴说：“山不过来你就过去嘛。这时代，女追男也没什么大不了。意中，你可以冲上去说：‘狄明威同学，限你三秒内告白。不然过期作废。我要与别人恋爱了。’”她捋捋风情的卷发，那么不在乎。
意中嘟囔一声，把脸埋进被子里。“那不是我。”
2
那不是19岁的赵意中。
那只是，17岁的赵意中。平凡女子高中生。
高中时，学校风靡着一个简单的小乐团。二年级的项平带领着一个头发染成金的狐媚女生，一个留长发的出格男学生组成的。项平说：“乐团的名字是L2。为什么？”狭长的眼促成诡谲的笑意，“因为LOVE L。我喜欢的女生的姓是L。所以L2。”
全学校的学生们只要知道项平就一定知道L。是因为项平知道L的。项平利用学生会成员的便利在放学后联络各班的熟人，灯开开关关，三幢教学楼的灯光拼出了一个I LOVE L。全校哗然的时候，项平在万众瞩目下堵住二年三班的李夕。
意中一辈子也想不通。为什么是李夕？纵然作为最好的朋友，可是爱情来了，女子的嫉妒仍忍不住发芽。她可以忍受隔壁班戴着呆头呆脑的黑框眼镜的好好学生暗恋李夕，却绝不能忍受全校最风云的少年项平去低头温柔地说我喜欢你，李夕。
李夕和她赵意中是同样平凡的女子高中生吧，迟到的时候老师会严厉地让她们靠着墙壁站整整一堂课，不会给过多的宠爱；因为数学考试考砸会在河边忧郁地想跳下去一了百了，却最终没勇气；街上有那么多时髦精致的女子，可是她们不会有勇气去试穿那件开V领开到诱惑的丝质长裙。
意中站在李夕的旁边，成为女主角光环下最渺小的女配角。李夕的手和她的手纠缠着，大力且潮湿。
李夕结结巴巴地摇了头。她胜任不了女主角的光环。
项平温柔的眸变成了暴风雨一样败坏的情况。人群自动为他让出一条道，项平走着走着停下，靠着一堵墙，一挥手打破一扇玻璃。他流血了，而后血迹绵远，他走得远了。人潮散去了。
夜深，意中陪着李夕在河边。第一次晚回家。李夕像小兽一样靠着意中的肩膀哭泣，哭泣的时候还难看地打嗝。“意中。我那个时候不知为什么要摇头？他说他的女主角就是我的时候，我多高兴呀。高兴得快要死掉了，高兴得能绕地球赤道跑三圈。可是大家都那样羡慕又嫉妒又怀疑地看着我，他们都在想项平是昏了头吧……那种美丽的光环太缥缈了，我根本不敢伸手去抓。我只想快点逃……”
措不及手的幸福让她迫不及待地逃走。因为她没想过突然成为女主角。
意中晚归了。
拉出抽屉，把日志本一本一本摊开。项平啊项平……她喃喃念着，数着。日志本上，有三百一十个项平的名字。少女的秘密。
半夜爬到无话不谈的小姨的床上，问着，我该怎么办呀。
小姨抱着她颤抖的身子。意中，25岁的我不会选择去争取。但是17岁的我会。因为一去不回来，时间一过，我们也许再也碰不到同样一个让你除了爬楼梯外还会心跳的人，而我们也再也没有爱一个人就爱一生爱一个人就可以什么都不要的勇气了。
意中熬夜写了一封长长的情书，第二天连同日志一起交给了项平。
项平眯着眼，因打架子鼓而敏感修长的长指轻轻敲击着这个牛皮袋，是无心的诱惑。
意中紧张得吞口水。
“我好像对你有印象。”他蹙眉，“似乎是站在她旁边的那个女生吧？”
“嗯。昨天站在李夕旁边的女生。”
项平手指蓦然而停。“那拜托你告诉她。”他的声音像从星星那边走过来，疲惫而光芒璀璨，“对不起。没想到我的喜欢给她带来那么大的困扰。但我还喜欢她。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打算放弃。”
意中抬起冷漠的眸子。他有没有注意到她因为紧张而暗暗蜷曲的手指，掐着她最爱的那条碎花小裙。“她不喜欢你。我知道，她暗恋二班的班长。你不要伤心。”
项平的睫毛抖了抖，垂下眼皮，遮掩住少年的心伤。“这是什么？”他当着她面这才打开牛皮袋，意中强迫自己不要逃跑，直到他再看她，“很抱歉。赵什么中同学。我不喜欢你。我确信我自己目前只能喜欢她。”项平那样勇敢地说喜欢人，项平那样勇敢地说不喜欢人。项平，时刻都像一只等待侵略掌握绝对主动权的狮子。
意中黯然垂首。
但之后，意中早起做早餐拜托项平班的同学偷偷带给项平，像所有无知的粉丝一样在项平的台前疯狂尖叫，在项平一次又一次冷漠的目光投来时，她凉凉说：“项平，我爱你。与你无关。”李夕看到这一切，没有说任何话，淡淡疏远了意中，也因之，远远见着项平她就躲开了。
项平喜欢李夕。赵意中喜欢项平。李夕和赵意中还是过好朋友。这样过了一年，高考了，毕业晚会上赵意中喝了许多酒，但未醉，她醉眼蒙胧摸到项平的班上，叫他出来，在月华清冷下，生涩送上自己的唇。“项平。我喜欢你。给我一个毕业礼物。”
项平推开她。
“意中。说过很多次，我不喜欢你。”
意中独自一人走着回去的路，风很冷，六月的风怎么会这么冷。她带着勇气忍受所有人异样的目光果断决绝地喜欢他，做了许多她在以前认为不可思议的事，而如今，她终于勇气全失，心淡凉薄。
3
天文社团搞了一个活动，所有的社员要到西冲去观看双子座流星雨。
大家在西冲的海滩上，扎了帐篷后，围成一个圈，要玩真心话大冒险。中招的是赵意中，社长嘻嘻哈哈地问：“赵意中。你平时最古板了。什么事都乖乖的，叫你向东你就东，西就西。来来来，说一说，你干过最大胆的一件事是什么？”
“不要真心话，大冒险好了。”不想说项平。她人生中唯一的一次出轨，而那次出轨后，人生就开始平常。每一天都可以成为一周、一个月甚至一年的缩影。和所有人的关系不咸不淡，偶尔胆战心惊地翘杀手老师的课，教学楼-图书馆-宿舍三点一线。她是走在大学校园里会被人潮淹没的人，除了插曲狄明威，但那也改变不了任何。她没有勇气去像喜欢项平一样再去喜欢任何一个人。她自己好像一只金丝鸟，已经习惯了笼子中的生活，不再渴望飞远了。心态如此苍老，除了一张脸，意中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再像１９岁的少女了。
“这么冷的天在水里闷气好了。”社长存心刁难她，想知道真心话。
意中走到水边，看在夜幕里失去天真的蓝色的海水，试着走往深的地方。她猛吸一口低头，水充斥着耳喉鼻，凉得惊人。
她不是那么容易死掉的人，却怎么听到了唯有死才可听到的声音。
“项平来了么？”
“是啊。迟到那么久，一定要罚。我们正在玩真心话大冒险。你要真心话！大冒险对于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没问题。”
“最爱的女生是谁？在场所有女士都有兴趣吧。”
“李夕。”
“还是那个女人啊。项平你千百年不变哦。”
憋不住了。意中从水中抬起来，呛着回到圈子中坐下。捋着湿润的头发，她一抬头，便见了那双熟悉的眸子。
项平啊项平……
听说高考后他是和她来了同一个陌生的城市，她却从没有想过再去延续自己绝望的喜欢，所以没去找过。但是，命运那么调皮，把他和她在此刻硬生生丢在一起。项平是那所学校的学生会外联部成员，为了回应之前意中学校的联谊邀请，这次过来，算是先熟熟脸，之后会讨论到联谊的具体事情。
项平大方，先伸手。
意中礼貌地握手。然后狄明威问她：“你还好吧？真笨，选什么大冒险。”
“又来了哦……本社最有名的暧昧一对。”
狄明威红了脸，他那么容易脸红。“胡说……你们别这样乱说啦。意中会不好意思的。”
这样打打闹闹斗斗嘴，双子座的流星雨过了预定的时间还没出现。意中烦乱地站起来，去海滩边上的7-11买水。凑巧，看见了项平。项平在那里喝啤酒，一只手熟练地抖着一只烟。吐一口烟圈，然后凉凉地望着天。
为什么他穿蜡笔小新图案的沙滩裤还是可以那么性感呢？看来他的魔法始终蛊惑她。
“意中。”他叫住她想当作没看见的背影，“大学后，我和李夕一直在通信，她说，当初她没有喜欢过隔壁班的班长。我也一直在想，那个笨眼镜有什么比得过我呢？她说，她当初喜欢的是我。那当然很好。可是，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呢？后来她躲我像看见鬼一样，我当然不会自讨没趣再去纠缠她。”
“那又怎么样？”意中凉薄地回应着，“那个时候的我，蠢得为了喜欢你什么都可以做。那个时候和李夕一起回家，还想着，要是她突然被撞死就好了。我就是那么恶劣。”她换了手里的芬达，改成啤酒，不顾呛喝了一口。
项平把她的啤酒抢过来。“意中。我不怪你。”他摸摸鼻子，嘿嘿地笑着，“你大概不知道，那时候我失恋后，L2有一首RAP的新歌，我唱的，里面都在骂那个二班的呆头鹅。”
——你说你说，是你眼光不好，还是我命运多舛。那只呆头鹅只会哦哦哦哦哦哦，就算曲项向天歌又何如，他胆小怕事连说爱你都没有勇气，比不得我比不得我为你摘星宠你上天。
项平的声线低温，那么漂亮。
海滩边上突然传来欢呼声，意中慌忙仰头，那半边天，突然无数的星星落下，如同一瞬而过的烟火。
意中居高，看着在海滩边上茫然窜来窜去的狄明威，他在找她。项平一声大吼：“李夕你个笨女人。”他的声音在耳，意中都忘了许愿。
走上7-11的台阶，狄明威吐一口气：“原来你在这。”
意中趁着最后一颗流星还没有划过天际，冲着狄明威呆呆的脸，吼：“狄明威同学，限你三秒内告白。不然过期作废。我要与别人恋爱了。”她想，她会说出，只是因为项平在这。一接近他，她的磁场就会不正常。如同17岁的她。
狄明威愣了三秒，头像鸡啄米一样迫不及待地点着。
项平抖抖烟，一切云淡风轻的样子。
4
恋爱了也没什么。
除了她和狄明威走在一起的时候，一定得手牵手。符合所有情侣的恋爱规律。意中觉得自己的人生提前揭晓了答案。因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除了时光过去，她所过的日子都是规矩里的圆，一层不变。狄明威永远不会先说分手，她赵意中也没有兴趣去演连续剧里的肝肠寸断。
意中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可有可无的恋爱，可有可无的19岁。但是，除了项平。
她说出那句话后，眼角的余光见了项平，他向她举杯致意，恭贺她的恋爱。
但是意中却觉得，项平一定在嘲笑她吧。从高中时起，项平在河边上的演唱会上大吼过：“我每天走在每一个熟悉的十字路口，去上学去回家，我连多走一步路故意迷路的勇气都没有了，世界那么大，不过是个小小的养鸟笼子，每个人都长着一张脸，所有的城市都是一样的，直到有一天，我发白而死。”——他的歌《一千个人是一个人》。意中爱上项平，就是因为项平是不同的，项平不英俊，不如篮球队那位校草先生，有标准的好身材和俊逸非凡的脸，但项平邪气地笑，眼促成一线，汗水顺着刀锋一样凌厉的脸落下，所有的女子都屏住了呼吸，心里头只蜿蜒着项平这二字。
而今，她赵意中也是那样的人，将就着学习，明明讨厌那堂课爱装款的老师得要死；将就着恋爱，明明她对狄明威的感觉离一生还差那么一点点。或许一生这样将就了，如同许多人？
现在，她和狄明威坐在情侣必来的甜品店里安静地说今天发生了什么。意中的电话突然响起来，项平在那头：“意中。你有没有空，可不可以过来帮我？”
她有空的，她不像项平那么忙，身边的所有事都可有可无，她随时可以变得有空。
她没有解释什么，狄明威就看着她的离去。匆匆打的跑到陌生的郊区，意中看见了满身是血的项平。项平飙车被一个人撞了，那个人逃了。没有人愿意去帮一个满身是血看上去危险的男子。项平解释着，他手机被压坏了，记不得任何人的号码，除了李夕，李夕只知道这个城市里唯一的赵意中的电话，给了项平。
“男朋友不会骂吧？”
“不会。他没问什么。”
断断续续的对话，只为分散项平对疼痛的注意力。医生清洗伤口，对错位的骨头进行还位。项平的冷汗涔涔落下，到最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吼：“轻一点。”
意中在旁凉凉的。“知道痛还飙什么车。命飙不死么？”狄明威连过马路都会谨慎得左看右看再过马路，和幼稚园的小孩子一样听话。
项平饶有兴趣地回答：“意中。我从不认为我会乖乖地活到80岁，再看着儿孙满堂死去。我总认为，或许哪天不凑巧，我潜水时被突然狂性大发的鲨鱼吃了，或者哪天唱K晚归看到黑帮拼杀的现场被默默无闻地做了……意中，生命充满那么多的不确定性，每一天都可能寿终正寝，一生的事我都会努力在一天都经历。那样一天又一天，我活了多少天，我就过了多少个不同的一生。”所以，遇见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人，抓紧去爱，疯狂去爱。因为某一天就可能挂掉了爱不了。所以，他那么那么爱李夕么？
意中削苹果不小心削到手指，流了血。项平看她呆呆的样子，拉过她的手，啜吻她的伤口，无任何暧昧的意义。
作为她救他的回报，项平出院的时候和她分享了一个秘密。
——你们女人很奇怪。明知道自己喜欢的是谁，明知道那个男人也喜欢自己，可就是会因为顾忌而不答应，反而去答应一个自己见不得有多么喜欢的人。只是因为她们认为爱情适合这样。意中，飙车那个晚上李夕给我一个电话，说她恋爱了。对方是乖乖的班长，对师长有礼，对同学体贴。她和他走在一起感觉很理所当然，很安定，很有地久天长的可能。她说，项平，我们那么不适合。你应该要一个可以和你一起在世界末日那天大笑的女子。我看这是狗屁！
项平之后又不见了许久。
5
狄明威第一次亲吻意中。
是在公车站台。
他们站着，等公车。中国的人口是太多了，310走了3辆，他们多被汹涌的人群给挤下来，眼看着肮脏的尾气招摇而远去。
狄明威怕意中等得生气，那不应该是许多恋爱中的女生都习惯的小脾气么？他找着各种话题，免得意中觉得无聊。刚刚的饭好吃么？那个老婆婆好可怜？明天我又要上杀手的课？意中。你的嘴边有饭粒未抹掉。
可是狄明威两手提着重物，为她擦不了。意中亦是。终于，他侧着脸，慢慢地移动着，亲掉了那颗饭粒，咖喱味，霎时脸红，转过头，恰巧一辆车停下，他说310到了，快上。意中见他给了车钱，两个人在空空的车上找着了位置坐下，意中才说，明威，你看错了，这辆是301。
他吻了她，拿走了她送不走的初吻。但为何，她连羞涩的情绪都懒得产生了。像看惯了世事，对爱情漠不关心的所有老去的女人一样。意中觉得恐惧。
在下一站，她跑下车。狄明威笨重地提东西，已追不回她。意中在整个城市里茫然地跑。她蹲在一个酒吧门外，迟迟进不去。那个人要看她的身份证，说未满18不许进，最近查得很严。
意中说我都19了。
那个人怀疑地看她一眼，说，别骗我了，看你的穿着就像没成年的样子。
意中说，不，除了一张脸，我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再像１９岁的少女了。她低头，看着自己。那些偶像剧里为了爱敢与整个世界作对，那些青春剧里纠缠不已的爱恋和跌跌撞撞的梦想，她在心里有过向往，可在自己身上却从没出现过呀。有些时候她怀疑，赵意中，你老了。
有人从酒吧里走出来，和身边的人大声唱歌。声音那么熟悉。紊乱的脚步路过赵意中的时候停下。意中抬头，看天空中初学飞翔的鸟，颤巍巍地飞下一条弯曲的轨迹，当然，还有那个人的脸。
那么不凑巧的项平。
在这家酒吧驻唱吧，看他的样子。街角几个女生偷偷拿出手机对着他拍照，还是有那么多女生喜欢项平，崇拜项平。
“哦。项平啊……”她站起来，伪装无事。
“这个人成年了。我打包票。”项平把她拉进去。
意中第一次进酒吧。项平帮她点不那么烈的酒。酒吧光怪陆离的光线让她眩晕，可没错过那些双醋意的眸子。许多女生盯着她，就像那个晚上盯着李夕的人群。这一次，她是项平身边唯一的女主角，让人误会。
喝醉了。
是项平扶着她回学校。
冷风一吹，她又晕又醒。看着项平，项平没变啊。17岁的项平和19岁的项平都是一样的。对任何事都愿飞蛾扑火，就像那首俗气的歌“让我们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
她好像也回到了那个17岁。为爱勇敢无畏的赵意中。
她踮脚。“项平。给我一个毕业礼物。”
狄明威的温度在她童稚的脸上早已失去。醉意盎然，她是新鲜的。
项平也喝了酒。但不至于醉。他低头，嘟囔着吻她。说：意中。你怎么了？我怎么了？也许是大冒险的游戏。
醒来后忘了一切。A女说是一个很帅很有味道很不同的男生送她回宿舍的，她一打响指说她看上他了，要意中介绍。意中说，没想到现在的活雷锋这么多。见一个女人醉倒在街上还柳下惠地送回来。抱歉我不认识他。
最正经的应该是，应该对明威说抱歉的。抱歉她那么神经质的出走。可是打明威的电话，他不接。他不会生气的，那不像他。终于有人接了电话，是狄明威宿舍的男生。他说：“意中。你别担心啦。明威好像心里有事，所以不接电话。你们出什么问题啦？我让他听咯。放心啦。这家伙很好哄的。只是我也没见过他这么严重的样子。”明威的声音像脱了水。“意中。没事。你走后，我遇见一个人。意中，我应该对你诚实吧？”
狄明威的手腕上一条伤痕。赵意中自然不会以为他会自杀，应该是不小心受伤吧。可狄明威很不乐意将它露出来，夏天也爱穿长袖，实在不行，就戴着一个和他的文弱那么不搭的护腕。
如今，明威说，那不是受伤，那是他自找的。
喜欢过一个女生，深深喜欢。因为她说过她喜欢拉小提琴的男生，所以他每天从城东骑到城西去学小提琴。可是不行，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女生将狄明威狠狠地嘲笑，说她讨厌书呆子，觉得没种，觉得这场爱情就算存在也不轰轰烈烈。狄明威一个午夜醒来，突然觉得他那么深爱她，没有爱情等于没有一切，刀片吻上手，似乎这才是那个女生爱慕的生生死死的爱情。可是他在医院醒来，那个女生还是很高傲，说：“如果你死掉了，说不准我会因此记得你。觉得一个人用生命来爱我有多伟大。可是童话写不了，再见。别做蠢事，别让我再觉得你蠢得无可救要。”她翩翩远离，狄明威就过了青春的蜕变。
和意中如此类似，因为爱过一个人把一生的勇气和信念都用光了，所以变得在爱面前懒惰又自私，没有勇气去付出所有。没有一个人能回到偷偷爱着第一个人的时光，这样老去。
“意中。我碰见她了。她翻开我的袖口，说要看还有没有那个伤疤。还在啊。她说，你还喜欢我么？她哭了，说没有一个人会像我一样再那样爱她。她很后悔。”
“明威。你就算再爱我，也不可能为我有勇气在你的右手上划下同样一道伤痕是不是？”
“对不起。”
“明威。我也是一样。”她赵意中永远无法心甘情愿对着明威像对着项平一样接受吻。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狄明威踩着的单车的目的地不再是赵意中的宿舍。而是一家艺术私立学校。那个为爱不要命的女生的学校。
6
项平很抱歉，说是他毁了意中的初恋。如果他没有拉她进酒吧，说不定明威会找到意中，那么明威不会遇上她。
意中凉凉说不是因为你。毕竟缘分是那么难琢磨的事。
项平也拍脑袋，说正是如此。猩猩的大便（猿粪）很难要得来。
当初。
当初项平爱上不知名的李夕的时候就是那样奇怪。项平的L2里的那个留长发的男生成员因为乱谈恋爱惹到了一个小混混的女朋友。所以某天被堵在巷子口挨打。他给项平打电话求救。项平从远远的地方赶过来，看到了在巷子角落里害怕得颤抖的李夕。长发男已经被打得很惨，额头都出了血。李夕终于不敢躲下去，跳出来，害怕地脆生生地说：“我报警了！老师和警察马上就来。”李夕乖巧娃娃的模样让任何人都愿意相信她拙劣的谎言。那些人很快鸟兽作散。项平看到了李夕的勇敢。
“我就是那一瞬间喜欢她了。觉得就是她了。她让我吃惊，让我吃惊的女生很少。”项平抖烟灰。“所以她值得我去爱。那是生命里的惊喜。”
意中想，当初如果是换了她，她应该是懦弱地躲在那里，躲到天黑，躲到没有勇气喊救命。
原来她和项平，冥冥中就注定错过。
项平不爱她。那么理所当然。
“你也让我吃惊过。”项平笑了笑，这些年，他的笑一直让年轻女生的心小鹿乱撞，一抹彩虹的弧度，斜在一边，像下毒的酒。“你骗我说李夕不爱我。你把早餐放在我的桌子里，被因为太喜欢我却又不敢让我知道的女生打……老实说，我感叹过自己流年不利，为什么遇见过那么多外表乍看平凡却叫人大吃一惊的女生。”
“仅仅是吃惊而已。”她的吃惊晚了李夕给他的吃惊。一生就晚了。
意中把长发盘起，将围巾绕了一圈，和项平说拜拜，在晚市微凉而热闹的人群中穿梭着。路口见了狄明威与一群人争吵，他太瘦弱，被人推来推去。那群人散了。一个女生扑过去，哭着说没事么？
狄明威抬起流血的脸，笑。应该是我问你有没有事才对。
从周围的人口耳相传中意中知道，刚刚女生碰见了前男友，那男生对她不尊重，所以身边的男朋友为了保护她和人起了冲突。
意中突然虚起眼睛微微笑。
记得她和狄明威一起意外地晚归遇见色狼，那人酒醉，用不堪的言语调戏她，狄明威只是骂了几句，拉她的手疾步走说不要与这种人说道理。最后把她揽进怀里说那人不值得让你委屈，忘了吧。而今，狄明威不同了。年少的冲动就算撞得狗血淋头也应是英雄不是狗熊。
因为遇着真正喜欢得不得了的人才连理智都不要也要奋不顾身地保护吧。
7
没了约会，生命中一下子空出许多时间。
意中从手工社的同学那学会了如何缝制一个熊娃娃，买了毛线，像居家的妇人一样，规矩地坐在阳台上，眯着眼穿针，缝啊缝，不觉太阳已落了。
意中偶而写写BLOG，于是今天就这样写：原来我们是这样老去的。就像是缝制一个布娃娃，然后时光在针线中穿梭，布娃娃完成了，万变不离其宗的重复动作停止了，放下后，我们发现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老掉了。
她BLOG的点击率很少，只有寥寥不超过十个，留言的更少。不会有什么人看见。
半夜电话打过来，项平在那边骂：赵意中你写的什么混帐东西。好像你自己是七老八十的老女人一样。
意中听着他的声音，好像能猜到那头项平气得鼻子朝天的样子，忍不住恶作剧地笑。
“你出来。我在校门口等你。”项平说，“我最讨厌人这样，一定要好好纠正。”
“很晚了。”意中缩回去外面凉得冷的脚，怕感冒了。
“别管。”
“我们学校有禁足令。校门已经关了。”
“翻墙出来还是钻狗洞出来。随你选。”
“项平。你很恶劣。”
“翻墙动作需要我教你么？一蹬二跃三跳。”
“好吧。”她妥协。
想起来，不曾做过这些疯狂的事了呀。一想到自己探险一样的举动，甚至隐隐开始有了些兴奋。大约私奔在历史上发生过这么多起，也是因为如此吧。
意中连睡衣都忘了换。
她在高高的校墙边履行项平的“一蹬二跃三跳”，却只能像没了指甲的狗一样呜呜地滑下来。那边一个武林高手探手一跳，稳稳落地。黑衣笼身，头发微微长了，遮住眼。好似那小说里身手不凡的侠盗。
那侠盗踩着月华停在她面前。“喂。赵意中。我就知道你跳不过来。你体育课成绩一般，要跟老师说好话才能拿及格。你也不热爱运动顶多算热爱电动。你吃完就睡睡完发呆呆完再吃像只猪。我对你没抱过信心。”
“那又怎么样？”看着项平狡黠的眼，赵意中觉得他们像青梅竹马一般逗趣。
“怎么能这样？”项平伸手，摸着她弯曲的发梢，“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就不是这个样子。那个时候虽然我板着脸说不喜欢你，可至少欣赏过你，欣赏你的勇气，觉得我们是一类人，看准了就去爱，什么话都不用多说。现在的你……”他的手移到她的脸，一寸一寸，19岁少女的脸，为何底下隐藏了那么多年老的颓废。“让我觉得那不是我记忆里的意中了……你知不知道我在赌，如果你连在黑夜里出洞的勇气都没有了，你肯定就不是我要的意中了。但现在，你居然穿着睡衣出现在我面前，让我确定……”项平又在笑了又在笑了，意中觉得自己成了赶鹿人，“你还是一样的。”
“你有什么阴谋？”她伶牙俐齿，像断案的柯南。
“真相只有一个……”项平俯下身，替她扣好第一颗睡衣扣子，“我的失恋是你造成的。你的失恋是我造成的。所以我们还是都不要失恋的好。”
“为什么……”她有如梦呓。
八点档里，女主角很有缘分地救了男主角，女主角失恋了男主角来安慰，女主角和男主角就有那么多次偶遇，然后最后理所当然恋爱，所有人看得皆大欢喜。但那不是现实中的剧情，因为项平从来不是那些莫名其妙就优秀得要命的男主角会瞎了眼爱上一个迷糊的女主角，进行匪夷所思的恋爱。
“我思念你的勇气。我不愿意看见你的勇气出现在其余的男子身上，也不愿意让这勇气消失。思来想去，最好还是我亲自把你找回来。”
她猜不透项平。
只是知道，她像是吃了返老还童药，又会经历一场远去的青春。是项平救回的。如果这样下去，她想，她会过上一个少女的理想一生。青春过，爱过，勇敢过，因此一切有意义。
